凡煙小說

第8章

關燈
挽月說的那句話,一直懸在我心頭。

我以前從未意識到自己說話都刺人。畢竟沈邈不會粗魯地揪著我衣衫質問是否嫌棄他家世不顯,身邊的侍從更是怕惹我生氣,輕易不敢多說話。

可現在意識到了,我也不清楚該如何補救,總不能沖上去找到沈邈說“對不起我不是嫌棄你那馬車寒酸,我只是想關心你”吧。要真是這樣講,不須得旁人提醒,我自己都覺著自己欠收拾。

思來想去,我只好跟在沈邈後面,哈巴狗般不停地誇他,他做一件事,我“汪”地吠一聲。

一段時間下來,我拍馬屁的功夫真是日日見長。以前我不怎麽誇人,絞盡腦汁只憋得出來個“好”。沈邈那樣神仙般的人物,讓我來形容,不過是加了個“真”字,添作“他真好”。

現在不一樣了,我每晚的功課,便是翻出駙馬爹書房裏的文人言談集子,效仿他們是怎樣互相吹捧的。

大前天沈邈寫了字,我便誇:“沈大哥真是字如其人,立見風骨!”

昨日沈邈作了詩文,我便誇:“潘江陸海四個字最配沈大哥!這末句竟是如何想出的!”

沈邈臉皮薄,在眾人善意的哄笑裏用眼神懇請我住嘴。我被他看得渾身酥軟,但自己心裏明白:他恐是同國子監裏的其他人般,將視我作活寶一個。

但只要沈邈能曉得,我非但是不嫌棄他,還願誇他、敬佩他,只是嘴笨說不出人話,那就成功了大半。

轉眼便是春天,陽光照得人渾身發懶,若不是有沈邈在,誰稀罕去國子監裏數著時辰遭罪。

上輩子的這個時候,我發現自己那近水樓臺先得月的柔和攻勢並無作用,昧著良心計劃要霸王硬上弓。

跟著溫軟春光一同到來的,是似松樹尖上滑落的冰錐子般,一個不慎就能掉下來戳死我的國子監考核。

毫不意外的,沈邈以明辯堂課業第一的身份順利進入了篤行堂,看這樣子,他或許將成為我朝國子監建立以來最短時間畢業的學生。

同樣毫不意外的是,我的課業成績並不似那拍馬屁的能力般有所長進,與及格線相差甚遠,丟盡了駙馬爹的臉。

沈邈去篤行堂前,還送了我一副字,上面盡是古代寫作賢人、讀作酸儒的老棺材們勸人向學的句子。我捧著沈邈的墨寶,又是害臊又是甜蜜。

可我萬萬沒有料到,柳潮——這個四年尤在慎思堂裏沾花惹草、不務正業,往後要活作祭酒口中爛泥典範的人物,竟然進了明辯堂。

天知道我上輩子踹桌走人前,在國子監裏不挪窩地蹉跎了多少光陰。

“怎麽,看見小爺不歡喜?”柳潮順手翻開我案上的書。

歡喜……歡喜得要打你!

我們倆都只在沈邈面前扮乖,故而柳潮對著我又恢覆了百八十板子都打不去的痞子氣。我看著自己的這張臉,忽的有些明白我那苦命將軍爹眼裏的恨鐵不成鋼是多麽沈重。

我白了他一眼,悶聲搶回書,坐到了角落裏去,眼不見心不煩。

聽著周遭夏夜蚊子般“嗡嗡嗡”的讀書聲,我嘆了口氣。

如今我與柳潮在一處地方大眼瞪小眼,正是看住他的好機會。

只不過……只不過看住了柳潮,我便也再找不到什麽欺騙自己的理由,圍著沈邈打轉。

下次再見他,怕是要在國子監每年賦詩對飲的春日宴上了。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